寺院前的垃圾堆

清晨，寺院庭院尚留薄霧。微風拂過樹梢，帶來泥土的濕氣與大殿飄來的淡淡檀香。一位男士剛跨進山門，衣著樸素，步履從容。他目光尋找住持師父，心想先向師父問好，再參與寺務。

在世俗生活中，他家境優渥，習慣處理大事，也慣於差遣他人。作為虔誠居士，他常護持寺院，供養三寶。住持深知他的發心，每次見面都親切接待。然而，學佛以來，他明白進入寺院並非為了展現地位或高人一等，而是學習謙卑俯首。

因此，這天他未穿華服，只想默默來到寺院，見師父一面，隨緣做些力所能及之事。但他才走了幾步，後院便傳來一位婦人的聲音：「喂，那位先生，進來幫我一下！」

他愣在原地。那是位素不相識的婦人，正站在一堆未清理的垃圾旁，手指地面，語氣自然得彷彿他本就是被指派來做這事的人。「請把這堆垃圾掃掉，然後運到外面去。」

剎那間，一股無聲的情緒在他心中湧起。雙腳雖定，胸口卻微微緊繃。一個念頭閃過：她知道我是誰嗎？我才剛到，還沒見到住持。師父見我都歡喜，為何一個陌生人竟如此隨意地叫我掃垃圾？

見他未應，婦人又問：「你聽見了嗎？這堆垃圾放很久了，請幫幫忙掃掉吧。」他看看垃圾，又望向大殿。腦中似有兩個聲音交鋒：一個催促他解釋自己是貴客、是師父熟識的居士，不是可被隨意使喚之人；另一個聲音較輕卻更深：我來寺院是為了什麼？若只求受人尊敬，修行何在？

婦人仍在等待。她全然不知他的家世，也不知他曾如何供養或協助寺院。在她眼中，此刻他只是一個剛好出現、且有事需要人手的人。「如果你忙，就說一聲，我找別人。」她說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肩膀緩緩放鬆。剛冒出的不悅還未來得及皺眉，他便低下頭，快速回應：「好的，我馬上做。」

婦人指了指工具存放處：「掃帚和簸箕在那邊。請仔細收拾乾淨喔。」「沒問題，交給您放心。我會把垃圾運出去。」

他去取掃帚。竹掃帚在石板地上發出沙沙聲，將枯葉與碎屑聚攏一處。細塵飛揚，讓他微微瞇眼。額頭滲出汗珠，但奇妙的是，心裡不再沉重。越是低頭劳作，越發現眼前的垃圾並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內心那份渴望被看見、被尊敬的執念。

婦人在附近問道：「你是第一次來這座寺院嗎？」他微笑著，手仍繼續掃垃圾：「不，我來過幾次了。」「但我沒記住你的臉。謝謝你啊，早上一直沒人幫忙。」

「沒什麼。能為寺院做事，我很開心。」話一出口，他忽然靜默。他意識到這不再是客套話。那份喜悅真實存在：微小、清澈而輕盈。他不需要她知道他是誰，也不需要住持見證。無人讚美，無人隆重道謝，但他的心卻比進門時更加平靜。

這正是轉折點。他領悟到，修行不僅在於誦經、禪坐或供養的時刻，更可能在極平凡的瞬間受到考驗——當陌生人突然吩咐你做卑微之事時。僅是一絲皺眉或一句自尊的話，便足以顯示自我（本我）依然堅固。反之，一聲真誠的「好的」與服務他人的喜悅，則顯示心已開始柔軟。

他掃完垃圾，紮緊袋子，運至集中點。回到庭院，他又掃淨牆角遺落的落葉。婦人看著乾淨的地面，點頭說：「好了，進去休息吧。」「好的。若還有事，請隨時叫我。」

直到這時，他才去找住持師父。會面依舊親切如常，但他心中不再期待這份接待來確認自己的價值。他學到了一課，不在書頁之中：幸福有時並非擁有差遣他人的權力，而是樂意接受他人交付的工作，並懷著全然的謙恭去完成。

自此，每當來到寺院，他不再在意是否有人認出自己。遇到需做的事，他默默去做；聽到有人求助，他欣然回應。他試著像庭院外的小草那樣生活：風吹則傾，人踏則伏，待腳步遠去，又悄然挺立，無怨無尤，不計功勞。

故事寓意

修行人須練習放下自我（本我），視自己渺小，並在受命行善時感到歡喜。面對平凡小事時的反應，最能檢驗我們是真謙卑，還是仍執著於地位與名望。

編譯自 上座部法師 釋真光 的法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