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水一盆

浴室中殘留的一盆水，竟在佛陀時代分裂了整個僧團，令諸比丘幾近餓死。這是一段關於爭執、勝負與無常教誨的故事。

那日黃昏，拘薩彌精舍的屋頂上，金黃色的陽光逐漸黯淡。浴室內，水汽仍縈繞於土牆之上，空氣濕潤而寧靜。一位法師剛沐浴完畢，身上還帶著水氣，他舀起一瓢水淋在肩上，便將水盆仰放在地上，轉身離去，未曾回頭。

片刻之後，一位律師走了進來。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狹小的房間，停留在尚存餘水的盆上，眉頭微皺。依戒律規定，沐浴後應倒盡剩水，並將盆蓋整齊，以便後來者使用如新。僅剩一點水且盆口朝上，即已犯錯。

他走出浴室，遇見剛離開的法師。「尊者，您剛才是不是才洗完澡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您是否將水盆仰放，且留有餘水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您知道這是犯戒嗎？」

法師合掌誠懇地說：「我不知道這是犯戒。戒律細微繁複，我未能全數掌握。但若知是錯，我願懺悔。」

律師點頭道：「既然尊者已知是錯，此事便算圓滿，無需多言。」

兩人互致問候，看似風波平息。然而當律師走出浴室遇到弟子時，卻搖頭低語：「那位法師洗澡後不整理，還留水在盆裡。問他時竟說不知是錯。犯了戒卻不自知。」

弟子聽聞後轉告同門：「那位法師犯戒，被指出錯誤後竟不肯承認。」

謠言如乾草叢中的烈火般迅速蔓延。不久，整個精舍喧騰不已。法師的弟子聽見傳聞，趕來詢問師父。法師驚訝地說：「我已認錯並懺悔了，為何說我不肯承認？」

他憤怒地對弟子說：「那位律師撒謊！我堂堂正正認錯，他卻四處散播我不肯認錯。他是說謊之人！」

於是兩派開始互相指責。一方說：「法師犯戒卻不肯認錯。」另一方反駁：「律師撒謊捏造事實。」

精舍分裂為兩派。當地居士聽聞此事，也隨之分裂：有人支持這一派，有人支持那一派。消息甚至傳至天界，各層天的天人亦分為兩派，有的偏袒這位，有的維護那位。

佛陀得知後，親自前往勸導：「比丘們，請和睦相處，團結一致，停止爭吵。」

但比丘們依然激烈爭論。佛陀第二次勸導，他們回答：「世尊年事已高，請專心修行。此事由我們自行處理，務必要分出是非對錯。」

佛陀第三次開示，講述許多因爭執而傷身喪命的往昔故事。但他們仍不聽從，只說：「世尊年老體弱，請入林靜修以求安寧。讓我們自己解決。」

佛陀搖了搖頭，深知無法再介入。某日托缽後，祂未回精舍，而是直接進入森林，見到三位如水乳交融般和諧共住的尊者，隨後深入帕里萊耶迦原始森林獨居。一隻擁有超凡直覺的象王前來侍奉祂整整三個月，為祂扇涼、清理浴所、採摘水果供養。

與此同時，精舍內的居士發現佛陀已離去。他們憤怒地质問比丘們：「你們發誓追隨世尊出家，卻連一句教導都不聽從。你們不再值得我們供養！」

從此，他們實施禁運，不再送食物供養。三個月的安居期間，比丘們因結界規則不敢離開精舍，又無人供養，飢餓難忍，幾近死亡。此時他們才後悔莫及，面面相覷說道：「我們為了瑣事爭吵，導致佛陀離去、居士震怒，如今飢渴至此。還有什麼好爭的呢？」

安居期滿，他們虛弱地尋找佛陀。阿難尊者率領眾人來到帕里萊耶迦森林，請求懺悔。佛陀召見他們，教誨道：

「爭強好勝，是因為忘記了人人都必將死亡。若知死神在等待，何必還要爭吵？」

比丘們低頭認錯，祈求和睦共住。佛陀予以接納，隨即率隊返回。象王送別佛陀直至森林邊緣，想要跟隨。佛陀告訴牠：「你必須留下。今生畜生之身，無法證得聖果。請等待來世。」

說完，佛陀轉身離去。象王凝視著佛陀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，隨即心臟破裂而死，升往天界。

歸途中，波斯匿王聽說比丘們曾激烈爭吵，便派兵禁止他們進入領土。但當他見到佛陀時，跪下稟報：「世尊，這些就是安居期間激烈爭吵的比丘嗎？」

佛陀回答：「正是，但他們已認識錯誤，懺悔並恢復和睦了，大王請不要禁止他們。」

波斯匿王遂撤回命令，邀請僧團進入領土。自此，這則關於「餘水一盆」的故事，給僧團上了關於和合與無常的重大一课。

**故事寓意**

真光法師（Thích Chân Quang）欲傳達的教誨是：爭執與勝負，源於遺忘萬物皆會消逝。當憶念無常，便會發現瑣碎之事不值得破壞和氣。面對他人的過失，應懂得保持沉默，莫讓口舌製造分裂；並應像森林中的三位尊者那樣，始終活在無我的和諧之中。

編譯自真光法師之法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