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次出家

正午的烈日炙烤著舍衛城外那條土路。每當熱風吹過，塵土便漫天飛揚。就在這樣的景象中，一個衣衫沾滿泥污、面容滄桑的男人，趕著一頭牛走向村口。他是吉塔哈，一位住在郊外的農夫，不富也不窮，靠著幾畝田和幾頭牛，勉強溫飽。

今天早上，他家最老的那頭母牛忽然掙脫牛欄走失了。吉塔哈從天濛濛亮就慌忙出門尋找，蹚過幾條水渠，還鑽進了西邊的密林。直到近午，他才把牛牽回來。又餓又累，雙腿像要散架一樣，他只想回家躺下好好睡一覺。可是當他路過一座僧團的精舍時，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
從裡面傳來悠揚的誦經聲，混著陣陣米飯的香氣飄散出來。吉塔哈呆立在門口，往裡望去。比丘們正靜靜地用齋，面容安詳，沒有一絲疲憊。他嚥了嚥口水，肚子咕咕作響。他不敢開口乞食，只是站著看。一位年長的比丘注意到了這位陌生的訪客，看了他一眼，輕輕點頭。這位比丘從缽中取出預留的一份飯食——如佛陀所教導的，總要留一份給突然到來的人——放進一個小缽裡，走向門口。

「施主，想必您餓壞了。請用這缽飯吧。」

吉塔哈顫抖著接過，連連低頭道謝。他狼吞虎嚥地吃著，一邊吃一邊望著那些比丘。他們坐在那裡，從容莊重，不慌不忙，無牽無掛。他忽然想：「我辛苦耕田養牛，妻子還整天責罵。而這些尊者，吃著好飯，坐禪聽經，多麼自在。」

吃完飯，他鼓起勇氣問那位給他飯吃的比丘：

「師父，我想出家，可以嗎？」

那位比丘慈祥地微笑：

「佛陀教導，凡是發心修行的人都可以。您有善根，就留下來吧。」

吉塔哈滿心歡喜，把牛牽回家交給妻子，然後回到精舍。老師為他剃度、披衣。他出家了，開始了修行的生活。

可是還不到半個月，吉塔哈就開始坐立不安。夜裡禪定時，他怎麼也無法專注。妻子的身影總是浮現眼前：那個愛責罵的妻子，她叉著腰站在屋簷下的模樣，她喚孩子吃飯的聲音，田間稻草的氣息……一切都纏繞著他。他想念正在抽穗的稻田，想念快要產仔的牛群，甚至想念那把鋤柄磨得破舊的鋤頭。一天早上，他向老師請求：

「師父，弟子請求還俗。弟子太想家了，修不下去了。」

老師看著他，沒有責備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：

「好吧，您回去吧。若還有緣，您會再回來的。」

吉塔哈回到家，脫下袈裟，換回農夫的衣服，扛著鋤頭下田去了。可是才過了幾天，他又覺得家庭生活令人窒息。妻子還是像從前那樣責罵，而他則始終心神不寧，腦海裡總是浮現比丘們在樹下坐禪的景象，還有清晨抑揚頓挫的誦經聲。他又悄悄離家，到寺裡請求再次出家。

這一次他修了一個月。然後又想念妻子、想念孩子、想念家。他又請求離開。就這樣，出去又進來，進來又出去，總共六次。每一次去而復返，精舍裡的師父們都接納他，儘管有人搖頭嘆息。他們認為他是個沒有主見的人，隨便什麼都行。但在他心靈深處，有一團火始終暗暗燃燒——那是多生累劫之前結下的善緣，從未熄滅。

第六次回到家，吉塔哈覺得世俗生活索然無味。妻子越發邋遢，家裡凌亂不堪，牛群瘦骨嶙峋。他看著午睡的妻子，看著歪斜的房屋，看著乾旱的田地，忽然醒悟：這一切都是暫時的、無常的。沒有什麼值得留戀。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潛意識深處湧起，推動著他。他抓起藏起來的那件僧衣，奪門而出。

正在院子裡坐著的岳母見狀，慌忙喊道：

「喂，你去哪裡？要拋妻棄子嗎？」

吉塔哈頭也不回，一路狂奔。她急忙進屋搖醒女兒：

「你睡什麼睡！你丈夫跑掉了！」

妻子睡眼惺忪，擺擺手：

「媽您放心。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回來的，我了解他。」

但這一次，她錯了。在前往精舍的路上，吉塔哈不再想著妻子兒女。他的心緊緊繫在一個所緣上：「世間是無常的，世上一切皆是暫時的，沒有什麼可貴。」他一邊走，一邊喃喃自語，意志堅定。當他踏進精舍大門時，忽然停住了腳步。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安與法樂在心中生起。他已證得須陀洹果，四聖果中的初果。

他走進去，求見眾比丘。大家見到他，有人皺起眉頭：

「您又來了？這次能待幾天再走？」

吉塔哈合掌，語氣從容：

「諸位尊者，這次弟子要留下來了。弟子已經明白了。」

師父們面面相覷，沒有人相信。但他們還是讓他出家了。這一次，吉塔哈精進得驚人。才十多天，他就證得了阿羅漢果，成為一位莊嚴有德行的長老。其他比丘見他修了很久都不回家，感到奇怪，便問：

「道友，這次您怎麼不回家了？」

吉塔哈微笑：

「我已經清楚地看見世間的本質是無常、是暫時的。唯有解脫之道才真正可貴。我的心已經安定，再沒有什麼可以牽絆了。」

眾比丘聽了，便去請問佛陀。佛陀於是講述了多劫之前的因緣：

「諸位，這位農夫在過去佛的時代，也是一位修行很好的出家人。但有一天，有位同修道友來向他傾訴想還俗的心事。他不但沒有勸阻，反而表示贊同地說：『算了，你修不下去就回去吧。』正是因為這個贊同的念頭，他在這一世承受了六次出入的果報。但由於多生累劫深厚的善根，他最終還是證得了道果。」

佛陀強調：

「僅僅因為一句對捨道之人的贊同，就要經歷多少劫的輪迴，歷盡艱辛才能成就。諸位要謹慎對待每一個念頭、每一句話。不要輕易贊同不善之事。」

聽了佛陀的教導，大家都深受啟發。吉塔哈——如今的阿羅漢長老——依然坐在那裡，面容清淨，沒有一絲波動。從此，他的修行之路穩如磐石，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動搖。

## 故事的意義

這個故事教導我們嚴明的因果法則：每一個念頭、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行為都在造業。贊同不善之事，即使沒有親自去做，也是在造惡業。同時，故事也提醒我們：我們一切的欲望、思念與情感，都是由業與緣所牽引，不要輕信一時的念頭。想要獲得智慧，就必須修習禪定，讓心清淨，放下一切妄想。而最重要的是，要知道培植福報，因為有福報，善念才會生起，引領我們走向解脫之道。

編輯自釋真光上座之法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