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蘭三兄弟

那天清晨，陽光已高照在從拘尸那通往舍衛城的土路上。迦蘭家三兄弟的牛車隊軋軋地滾動著，車輪碾過碎石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數百輛滿載貨物的車子，一直延伸到天邊。僕人們忙亂地跑來跑去，衛士們則手持刀劍，警覺地環顧四周。

忽然，遠方出現了一群人。他們衣著端莊，手捧鮮花與供品，正朝著祇園的方向走去。坐在車上的大哥見狀，便喚住其中一人問道：

「諸位賢者如此莊嚴，是要去哪裡？」

「我們要到祇園頂禮供養世尊，並聽聞佛法。」

大哥聽了，全身一震。一段往昔的因緣在心中浮現。他轉向最小的弟弟說：

「你看好車隊，我進祇園去看看世尊如何。」

小弟想攔住他，但大哥已下定決心。他跳下車，換上整齊的衣服，跟著人群而去。到了那裡，他融入大眾中坐下聽法。那天，佛陀直視著他，開示世間欲樂的危險與無常迅速。他聽得心開意解，當下覺悟，隨即請求出家。

佛陀問道：

「家中還有父母嗎？」

「稟告世尊，父母已去世。我還有兩個弟弟：一個在家看管店鋪，一個隨我經商。」

「那麼你先回去告訴你的弟弟，不要貿然出家，讓人耽誤了正事。」

大哥頂禮佛陀後回去。車隊還在城外等候。他對弟弟說：

「弟弟啊，現在我把全部財產交給你和二弟保管。我要出家了。」

小弟大聲嚷嚷起來：

「天啊，大哥你也別玩得太絕吧！太過分了！」

但大哥心意已決。他交出所有財產，毅然離去。小弟慌了手腳，不知如何是好。坐著想了一會兒，他回頭對隨從們說：

「你們把車隊全部載回去。我也要出家！」

說完他跳下車，追著哥哥而去。但事實上，這兩兄弟是懷著完全不同的心境出家的。哥哥因佛陀的開示而覺悟，下定決心修行以求解脫。而弟弟一生依賴兄長，沒有哥哥便不知如何是好。他出家只是想著：「過些日子哥哥回來，我再跟著他回去。」心中毫無一絲善念。

在寺院裡，哥哥精進修行，弟弟卻散漫雜亂，樣樣都沾。每當有信女來到精舍聽法，他便坐著端詳這個、評頭論足那個，口中喃喃：

「這個好美，那個好美，真受不了！」

年長的比丘們見了只是煩惱地搖頭，但因為他是新來的，尚未受戒，也沒有人責備他。

到了準備受比丘戒的時候，哥哥向佛陀稟白：

「世尊，我年紀已大，學不了太多。我只懂得一些基本的教理。現在我要精進實修。但我的弱點是從小生活在欲樂之中，所以我想專注於這方面的禪觀主題，好好用功。」

佛陀教他到屍陀林觀察死屍。大哥遵照教導，到那裡打坐，看著腐爛的屍體，觀想人身無常、虛假不實，以熄滅貪欲。屍陀林的管理婦人見到一位沙門在樹下若隱若現，便暗中觀察。得知他是在修死屍觀的修行人後，她才前來叮嚀：

「您來這裡時，必須先告訴我，因為我是管理者。第二，您必須告知精舍的長老，讓大家知道您去了哪裡。第三，您必須報告村長和官府。因為這裡常有盜賊，喜歡把贓物藏在屍林中再找機會取回。若不事先報備，萬一出了事，您會被懷疑的。」

大哥感謝了她，並囑咐：

「若有合適的火化遺體，請通知我前來。」

有一天，一位非常美麗的富家少女早逝了。親人將遺體送來，付錢請婦人火化。婦人便通知大哥前來。他站著看火焰升起，皮膜燒剝落下，油脂滋滋地滴流，屍體抽搐，面容焦黑扭曲。他看在眼裡，深深體悟到心坎裡。然後他退到一處僻靜的角落，坐下修觀。心中閃現：

「這世間，一切有為法皆是無常，皆是變異。唯有寂滅清淨之心，才是真正的幸福。」

就在那一刻，宿緣開啟，他證得毗婆舍那智慧，證得聖果。證果後他回到精舍，無人知曉，唯有佛陀知道。

當佛陀與僧眾前往兄弟倆的家鄉教化時，兩人的妻子都存心拉丈夫還俗。她們前來請佛陀應供。佛陀答應了，並指派小弟——此時已出家，法名小黑——先回去安排。那天早晨，小黑到家中安排座位時，妻子們一擁而上，拉拉扯扯，逼他脫下僧衣，換上在家人的衣服。他嬉皮笑臉，毫無修道之心，便留在家裡，還俗了。

第二天，佛陀與僧眾前來應供。飯後，大哥的妻子們也設下計謀。她們再次請佛陀應供，希望佛陀會指派大黑留下。但這一次，佛陀卻指派了另一位比丘。應供結束，眾人離去，只有大黑留了下來。八位妻子立刻圍攻他，激烈地拉扯。但尊者已證得聖果，便以神通飛越屋頂，回到佛陀足下頂禮。

回程路上，尚未證道的比丘們惶惑地議論紛紛：

「前天，世尊留小黑在家，他還俗了。今天又留大黑在家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？」

他們竊竊私語，憂心忡忡。但回到精舍後，在佛陀說法之前，他們見到大黑尊者現身，跪下頂禮佛陀。那時，佛陀才讚歎道：

「大黑已證得聖果。」

此時僧眾才明白佛陀的用意。於是佛陀說出《法句經》中的偈頌：

「若人住於淨相，不守護諸根，飲食無節制，懈怠無信心，魔便如風摧弱樹般降伏此人。若人觀不淨，善守護諸根，飲食有節制，有信又精勤，魔便如風不能動搖山岩般無法降伏此人。」

## 故事的意義

這個故事教導我們：當心還執著於外在美麗的形相——尤其是異性的身體——時，人就會像風中的弱樹一般脆弱，容易被魔所降伏，容易墮落。反之，若能觀不淨，看見身體的無常與虛假，善加守護諸根，飲食有節，勤奮精進，心便會如山岩般堅固，無法動搖。兩兄弟的差別正在於此：一人因覺悟而出家，一人因攀附而出家。修行若沒有正見，沒有明確的解脫目標，即使身在寺院，也只是身處寺中，心仍在紅塵。

編輯自釋禪光尊者的法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