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穿過老樹的枝葉，帶著高山特有的凜冽寒意。在寬闊的大殿裡，燭光搖曳，映照著一張張沉靜的面容。左側第一排第一個座位，有一道身影如石雕般紋絲不動。那是明居士，從禪修營初创之初便與此結下深厚因緣的人。

十幾年前，當真光法師剛開始舉辦禪定課程時，明居士便是首批申請參與者之一。那時他雙鬢烏黑，眼裡閃爍著堅定的信念。然而歲月無情，如今再看，他的頭髮已全白，額頭上的皺紋訴說著人生的起伏跌宕。儘管如此，他的座位從未改變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，每一期禪修都準時出席，不喧嘩、不索求，僅守自己修行的本分。

真光法師站在大眾中央，聲音低沉溫暖卻充滿力量：「弟子們，許多人疑惑，佛陀需經六年苦行、入定四十九日方得覺悟；而像勝鬘夫人這樣的弟子，僅聽一次法談便證得阿羅漢果。為何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？」

大殿內寂然無聲，連窗縫間吹過的風似乎也屏息傾聽。法師繼續說道，目光停留在靜坐的明居士身上：「事實是，修行之路如同股市漲跌，今日進步，明日退步。有時內心安寧，智慧清晰；有時卻煩躁不安，雜念紛飛。缺乏善根的人會因此氣餒放棄，但擁有善根的人，無論進退，始終堅持不懈。」

明居士輕輕眨眼，一滴淚水順著被陽光曬黑的臉頰滑落。他想起那些深夜，家人熟睡後，他仍獨自與內心搏鬥。盤腿數小時帶來的腿部劇痛，遠不及心靈的撕裂感。舊有的思緒、柴米油鹽的擔憂在腦中亂舞，將他從寧靜中拉回現實。他曾想起身離開，想要放棄，渴望回到外面舒適的生活。

但他記得師父的承諾：「若走在正確的道路，死時必得安詳。」確實，那些選擇輕鬆道路的同伴，逐漸遠離或病倒於痛苦之中。而他，雖不敢自誇證得了什麼高深境界，卻在罕見的靜謐時刻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平安。他知道，自己正逆流而上。

真光法師走下台，手搭在明居士肩上，語帶感動：「師父不保證你們今生能立即覺悟，只承諾一件事：若能堅持正道，臨終時必得心靈清淨，無有掙扎痛苦。看明居士坐在這裡，白髮蒼蒼，心不動搖，無所作為亦無所求，唯守修行本分。這正是忍耐之美。」

大眾掌聲雷動。這不是對成就的讚美，而是對一個渺小卻意志堅強之人的深深震撼。他們明白，修禪極其艱辛，如同練習正宗氣功或陰陽氣功，看似輕柔如雲風，實則強制心念入定。若只做簡單運動，身體雖健康卻無非凡成果。唯有接受「與內心搏鬥」的苦難，才能抵達終點。

明居士微笑，笑容溫和樸實。他未發一語，只是低頭頂禮。在那一刻，他意識到「進」與「退」已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依然在此，依然穩固地坐在無明的激流中，朝向雪山聖峰那源頭的安寧之水。